邵潜交游考——东皋印学研究百题选
时间:2014-10-30

  晚明政治黑暗,士子多有放弃仕途者,文人但以诗文书画排忧遣兴。在他们的引领下,印章热逐渐形成。文人发出“不知字学,未可与作篆;不知篆书,未可与作印”[1]的呼声。文人治印,其审美观与价值观,与宋元时期以治印为生的工匠终是天壤之别。如同当今,刻字工匠的印学与文史学者的印学毕竟相去甚远。因士子文人移情于铁笔刀耕,使得明代印章成为中国印章史上的一座高峰。而这座高峰之上,有赵宧光、何震、朱简、金一甫、顾听、沈野、邵潜、程邃等诗印名流;亦有陈继儒、黄汝亨、邹迪光、李维桢、曹学佺、钱谦益、王穉登、吴用先、范凤翼等等,这些对篆刻有独到见解的文坛巨子。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之间惺惺相惜,几乎都有交往诗文存世,邵潜亦如斯。
  
  了解邵潜平生所交贤豪长者,《邵潜夫诗集》是一重要来源,惜无缘得见遗珍,但从《五山耆旧录》《东皋诗存》以及《同人集》《范勋卿集》《石语斋集》等等邵潜友人诗文集可窥一斑。
  
  范凤翼是在邵潜诗文中出现最多的一位,所谓“里中最相知深”者之一[2]。范凤翼(1575-1655),字异羽,号太蒙,学者称真隐先生,南通范氏先祖。万历二十六年戊戌(1598)进士,因历官吏部稽勋司员外郞、尚宝司卿,遂有“司勋”“尚玺”之谓。后因荐举顾宪成、高攀龙等东林党人而削籍为民。至弘光元年,五次拒绝出山,甘居林下,史可法曾以《范公论》赞之。凤翼工词擅诗,有《范勋卿集》传世,董其昌、钱谦益等好友为其作序。范凤翼曾与邵潜、冒起宗、包壮行等名流组立“山茨”诗社,相互唱和。范凤翼《十六夜同穉修潜夫诸子即席限韵是月以十七日望》《秋夜潜夫诸子见过小斋因命家僮弦歌侑酒同赋五言律》便是二例[3]。邵潜离乡远游,范凤翼有《送邵潜夫五岳游》赠之,“归日著书狼五下,玉函金简定先收”[4],勉励邵潜远游归来著书立说。邵潜移居如皋后,范凤翼多次寄书,嗔怪邵潜“客居不回故里”,忘却祖先,邀其回乡“集梅花之下为十日饮”[5]。有范凤翼为友,邵潜自然极为庆幸。《州乘资》曾赞范凤翼:“无所不规仿,大有晋人风”[6]。《客东皋适范司勋异羽至损惠三金书此为谢》称道范凤翼“在贵不忘贱,斯义久已磨”。《敝庐为族人所据藉范司勋得复书此为谢》,专为感谢范凤翼助其复得祖产而作,所谓“不是山公能念我,此身何以得安居”[7]。《家难作将避地陪京留别范司勋异羽》二首,是邵潜值家难外出暂避时所作,“椎心空自苦,喋血郁难陈”,是在范凤翼面前的倾心泣诉。《渡江访范尚玺异羽》乃因思念范凤翼而自镇江专程回乡有感,所谓“金山云外寺,铁甕树中城。不辞天堑险,祇为故人情”。《冬日异羽尚玺招同社中诸子及扈芷上人斋集北山同赋》《七夕范尚玺异羽招集潘仲和园命纪姫分韵作》《中秋前四日异羽先生招同林茂和周千载范穆其诸君集兴教寺禅院共限寺字韵》《丁卯仲秋陈于枢太学招陪范异羽先生及诸词客限中秋二字韵各成二首》则记与范凤翼等诗友唱和之行。
  
  冒起宗亦为邵潜“里中最相知深”者之一。冒起宗(1590-1650),冒襄之父,字宗起,号嵩少,崇祯元年进士,官至左良玉大军监军、山东按察司副使督理七省漕储道,正四品,明亡归隐如皋城。邵潜与如皋冒氏数代交厚。明天启五年(1625),冒襄祖父冒梦龄六十寿诞,邵潜作《寿冒汝九先生六十》一诗以贺。冒襄曾叔祖冒汝峨与邵潜十分投缘,邵潜《月夜冒汝峨偕高伯调过访》中有“科跣那能循礼数,谈谐殊不杂寒温”之句[8]。据《邵山人潜夫传》记载,邵潜与冒起宗相知很深。邵潜长冒起宗九岁,长冒襄整三十岁,但与其父子均有交谊。如前所言,万历间,邵潜曾与冒起宗、范凤翼等名流组立诗社,相互唱和。崇祯时,冒起宗任职福建、湖广,邵潜均有诗寄赠[9]。《邵山人诗集》乃崇祯十二年,冒起宗补官粤东时“为锓之粤中”《邵山人潜夫传》[10]。是年,冒襄应制金陵,邵潜有《送冒襄应试留都》诗相赠,中有“战胜归无缓,将亲赴粤东”之句。寓皋后,邵潜常为水绘园座上之客,与冒氏父子交往更频。邵潜生病几现危象,给其医药者,冒起宗、冒襄是也。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松江华亭人。一生绝意仕途,隐居昆山之南,为一代名儒。陈继儒见多识广,好印章,朱简、程邃等曾从其游,有多种印论著述传世。陈继儒曾为朱简《印品》、张灏《学山堂印谱》作序,邵潜《皇明印史》之序亦为陈继儒所作,其在序中评价邵潜道:“世但以规秦范汉多之,潜夫强项,未屑为秦汉捉刀人”[11],实是对邵潜印学造诣的高度赞赏。不仅如此,陈继儒还偕好友赵宧光一起为《皇明印史》校对,陈继儒校对第一卷和第三卷,并署名于邵潜之侧。“山中宰相”、文坛领袖如此厚爱一位后辈学子,令人额手称颂。邵潜《饮陈仲醇先生山斋》诗中有“从游已后诸年少,家酿宁辞醉百觞”句,说明邵潜亦或游于眉公先生门下。《过陈仲醇征君山房同朱修能山人作》有“十日布衣饮,百年知已情。深山聊息影,白石共寻盟”之句,证实邵潜、朱简曾在陈继儒门下订交结盟。而《寄陈仲醇征君》一诗所言:“离梦或见之,踯躅中肠热”,则真切地表达了对师友的思念之情。

赵宧光(1559-1625)字凡夫,一字水臣,号广平,太仓人,宋太宗之后,国学生。其一生不仕,然泛览经书,贯串百家,著书万卷,有古代苏州第一文化名人之誉。赵宧光与当时著名篆刻家和精于篆刻的著名文人均有密切交往[12],邵潜即为其中之一。《五山耆旧录》载有邵潜《过赵凡夫先生山中》诗,其中有“满崖镌鸟篆,宛见古人心”句,邵潜过访赵宧光“寒山别业”时那种志趣相投的敬爱之情跃然纸上。在赵宧光存世的私印中,有邵潜所篆刻的两方白文印值得关注(见附图)。邵潜于1621年撰成《皇明印史》,赵宧光校对卷二、卷四[13]。时赵宧光六十有三,久负盛名,而邵潜刚过不惑,得赵宧光校对,可见赵宧光对邵潜的肯定与器重。
邹迪光(1550-1626)字彦吉,无锡人。工诗文,善山水。万历二年(1574)进士,官至湖广提学副使。万历十七年(1589)年四十罢归,在惠山下筑愚公谷,与文士觞咏其间。邹迪光与赵宧光过从甚密,与朱简、邵潜二人均有良好往来。朱简,字修能,安徽休宁人,在印章创作、印学理论、文字学、文学等诸方面均有卓越建树,周亮工在《印人传》里曾极力推崇[14]。邵潜有《春王五日集愚公谷同朱修能陈晋卿》一诗,邹迪光亦有《春王五日,同朱修能诸兄入山,邵潜夫独携信儿直上最高顶,余与修能不能从,修能有作和韵》、《和朱修能同邵潜夫人日观春,饮沈渊渊宅,兼访妓不值之韵二首》[15]二首诗相对应,正月初五相聚愚公谷,可见三人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朱简、邵潜常以印人的身份漂泊他乡,邹迪光以诗劝慰二人,不要因为辗转不定的流寓生活而牵肠挂肚,黯自神伤。“只怕铜龙促,何嫌玉尘长。六街傩戏散,万户鬼符张。作客非羁客,他乡亦故乡。莫将漂泊视,断却此时肠”[16]。邹迪光曾为邵潜《十体诗》《眉如草》作序,盛赞潜夫“遇事慷慨有正骨”。邹迪光对“眉如草”三字的诠释尤为精妙,“潜夫以眉如命草,亦自谓诗之不售,如眉无所用。夫眉非真无用者!孙寿之愁眉,文君之远山,能使人醉心惑志......,潜夫之诗亦一远山愁眉,何所不倾艳,第悉《眉如草》出,而人且妬君如妬蛾眉耳。”[17]。邵潜则有《邹学宪彦吉一指堂演王逸少传奇》《同邹学宪彦吉镇溪庵听讲法华经次学宪韵》等诗,有所谓“终朝一咏复一觞,与君百岁同徜徉”诗句,可见二人相知极深。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常熟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一甲三名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因与温体仁争权失败而被革职。钱谦益作为明末东林党首领,颇具影响。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钱谦益依附之,为礼部尚书。后降清,任礼部侍郎,不久托病回乡,并投入反清复明运动。钱谦益为清初诗坛的盟主之一,与吴伟业、龚鼎孳并称为江左三大家。邵潜与钱谦益常有交往。据陈维崧《邵潜夫先生八十寿序》,邵潜“常过虞山谒钱宗伯,稍待久之,即骂阍者而去。[18]”钱府门尹确有失礼之处,故钱谦益随后“以书招,且引罪”[19]。钱谦益曾为《邵潜夫诗集》作序,其在序中言道:“通州邵潜夫以诗名万历中,为云杜李本宁、梁溪邹彦吉所推许。乙卯之秋,潜夫挟彦吉书谒余,不遇而去。迨今四十五年,潜夫附书渡江,以诗集见贻”,“白头新知,抚今道故,举酒相劳”,“潜夫诗和平婉丽,规摹风雅,自以七叶为儒行歌《采薇》,而绝无嘲啁噍杀之音。读潜夫之集者,追思本宁、彦吉,升平士大夫儒雅风流,仿佛在眼,於乎!其可感也。[20]”能得一代文坛泰斗如此评价,邵潜盛名不虚焉!
吴用先,字体中,安徽桐城人。明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初授临川知县,入为户部主事。万历三十二年(1604)升任郎中,不久出为浙江按察使,约万历三十九年(1611)任浙江布政使,约万历四十二年(1614)官都御史,巡抚四川。天启四年(1624)任蓟辽总督。旋因魏忠贤等诬陷杀害左光斗等人,愤而辞官回里。邵潜有《呈吴大邵潜体中》诗,云:“草莽自惭非上客,敢从薇省挹风流。”“薇省”是明代对布政司的别称,而“方伯”则是对布政使的别称,可见此诗作于吴用先任浙江布政使期间。邵潜另有《奉寄吴大中丞体中》诗,应作于吴用先时巡抚四川之时,可见二人相交有数年之久。而诗中有“倘忆野夫贫到骨,郫筒春酒驿书来”句,可见纯属诗文之交,与贫富贵贱无涉,此诚可贵也。
  
  李维桢(1547-1626)字本宁,号大泌山人,湖北京山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天启初,以布政使家居,后得董其昌之荐,进南京礼部尚书。文章弘肆有才气,负重名四十年。赵宧光《寒山蔓草》录有钱希言诗《奉陪李本宁太史同访凡夫兄》五首,说明赵宧光与李维桢有交往,李维桢应是从友人之处得闻邵潜其名。邵潜《奉呈李大宗伯本宁乞撰诗序》一诗有“赫奕词林供奉臣,春曹欣复领儒绅”句,可见此诗作于李维桢复职之后。“向来齿頰如元晏,肯借余芬慰隐沦”,乃慕李维桢之名而求序。李维桢果然欣然命笔,《潜夫诗序》载于其《大泌山人集》,此亦为文坛一段佳话。邵潜下世后,李维桢作《题邵潜夫窀穸志》,窀穸本指墓穴,但李维桢作如斯训诂:“窀穸,长夜也,生死犹昼夜,长夜而必欲志之昭,昭乎若楬,白日而行,将谓死可生耶!”[21]言外之意,以邵潜之学之识,必将名昭史册。
陈维崧在《邵潜夫先生八十寿序》写道:“先生每过陈生,辄深语移日,酒酣抵掌追述平生贤豪长者游,如李本宁、邹彦吉、黄贞父、陈仲醇诸先生”[22]。在《邵山人潜夫传》中,陈维崧又云:“居南中,为李本宁先生上客;之梁溪,则邹彦吉先生客之;来吴中,而与王百谷穉登谈诗一昼夜也”[23]。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从鸿儒硕彦者游,邵潜必有相配之德、相谐之行。杨述臣《五山耆旧集》云“李宗伯维桢、曹宪副学佺皆推崇之”[24]。钱谦益《有学集•邵潜夫诗集序》则云:“通州邵潜夫以诗名万历中,为云杜李本宁、梁溪邹彦吉所推许”[25]。此四处提及黄贞父、王穉登、曹学佺三位文坛大擘,故列简介于此:
  
  黄汝亨(1558—1626),字贞父,号寓庸,杭州人。万历二十六(1598)进士,曾官礼部郎中、江西提学佥事。黄汝亨擅书,与陈继儒交谊甚好。亦喜印章,曾专程拜访赵宧光山居[26]。其《题许士衡篆册》之见解,与赵宧光《寒山帚谈》中的“诗法绝似印法”[27]不谋而合。黄汝亨著述等身,有《天目记游》、《廉吏传》、《古秦议》、《寓林集》、《寓庸子游记》等传世。
  
  王穉登(1535-1612),字百谷,苏州人。清钱谦益《列朝诗集》云:“穉登妙于书与篆、隶。闽、粤之人过吴门者,虽贾胡穷子,必踵门求一见,乞其片缣尺素然后去。”王穉登与赵宧光隔河而居,情趣相近,相处甚欢。有《印薮》序、《古今印则》跋、《苏氏印略》跋等等,阐述其印学观点。王穉登为文征明弟子,是文征明之后吴门词翰领袖。
  
  曹学佺(1574-1646),字能始,号雁泽,福建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进士,任四川右参政、按察使、广西参议,以撰《野史纪略》得罪魏忠贤党,被劾去职,家居二十年。唐王时在闽中称帝,授礼部尚书。清兵入闽,自缢殉节。曹学佺以其才华名列“闽中十才子”之首,一生著书多达三十余种。
  
  邵潜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印人,更是一位具有忠烈心性的爱国老人。明清鼎革之际,邵潜蘸泪为墨,写下《纪甲申三月十九日事》《哭思宗烈皇帝》《伤皇太子及定王永王》《甲申五月十五日群臣迎福藩即皇帝位于南都恭述志喜》等诗,披肝沥胆,名节昭日,令人越发敬重。其实,这与邵潜的交友不无关联,仅举二例:
  
  其一,许直,字若鲁,如皋人,出文震孟之门。崇祯七年(1634)进士,授义乌知县,后进考功员外郎。李自成军陷都城,令百官报名,许直曰:“身可杀,志不可夺。”知崇祯帝崩,赋绝命诗六章,阖户自经[28]。邵潜有《简许义乌若鲁》诗,中有“识君十载倏推迁”“累世通家情不浅”句,可见与许直不仅是通家之好,而且交谊极深。许直全节后,邵潜椎心泣血,作《輓吾郡许忠节公许若鲁》二首,“老亲违养心无悔,群仆环啼志不移”何等刚烈!“正气弥漫填宇宙,忠魂悽恻绕天关”何等悲壮。
  
  其二,李之椿,字大生,号徂徕,如皋人。天启二年(1622)进士,“天(启)崇(祯)五才子”之一。南明为礼部侍郎,清兵南下后,如皋县民赵云、李七举兵反清,并奉李之椿为盟主。其后,李之椿暗中联络鲁王,致力复明大业。顺治十四年(1657)被捕,夫妇均绝食而亡,其子李旦被斩于西市,一同赴死者48人。李之椿为冒起宗爱婿李鼎的叔父,邵潜与之早有交往,《州乘资》卷二载有邵潜、李之椿、范凤翼《宴集萃景楼分韵》唱和诗,《五山耆旧集》卷十七载有《冒宗起李大生两先生后先奉使闽洛便道归省诗以讯之》诗,对李之椿有“佳士风流世所稀”之誉。
  
  此外。邵潜与王士祯、陈维崧、黄应征父子等人的交游在《东皋印学祖师邵潜》一文中已有论述,不另赘言。
  
  (拙文幸得如东丛国林、徐继康两先生教正,特致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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